雲時常自己離開村莊，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又何時回來，他會重新出現，手裡抓著幾張剛完成的畫。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，我想叫雲教我畫畫。我先是拉著他在村莊四處奔走，東拼西湊，好不容易借來整套畫具，全都塞進了他家客廳。這時我才終於在擺好的畫架前站定，看著空白的紙，雲則是在一旁的地板上盤腿坐著，手裡輕握一隻鉛筆，他仰頭看向白紙，叫我畫出腦中的畫面。 我想要畫清晨的天色，眼前還是那張白紙，的確看過幾次日出沒錯，跟著家人或幾個朋友，算準時間興沖沖地上山。這時我卻想不起日出時的樣子。破曉前的大地是什麼顏色的？這個問題從我腦袋某處冒了出來，藍色？還是灰色？顏色被擱置在我眼前，我卻提取不出一絲記憶，在曙光開始前的記憶、在快門響起前的記憶。「不必對逸散感到可惜」雲說「我希望他是美麗的藍色。」 或許破曉前的大地真的是藍色的吧，奮力搜索我為數不多的經驗，在生活中有太多事發生卻沒有被記錄，像是破曉前的天空，屋頂上方的雲彩，世界在我絕對不可能醒著的那3、4個小時是如何運轉，還有過去無數在我目的地之外的地方，原來不斷重複的日常對於我是多麼陌生。所以，我究竟能不能在我的畫布加上藍色。 已經是深夜了，整個村莊都陷入沈睡，只有兩三點燈火在享受與更少人分享的時光。雲拉我跑出家門，沿著長長的街道出了村莊，再穿過濃密的樹林上山，最後來到山腰上的某處。兩人在黑夜中等待，夜很深了，連下一刻都看不見，沒有時間，不斷在分秒之間踩空。 我試圖爬到一棵大石頭上，雖然知道日光會同時降臨，一旁的雲只是倚著石頭，巨石很少突出的稜角，我爬得有些驚險，但終究是將自己的身體放到頂端了。天還沒有亮起的徵兆，「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？」我問底下的雲，他久久沒有回答，問題像黑夜的雲朵一樣悄悄飄散在空氣中。「或許我是，或許我不是。我很常忘記那些重要的事。」雲說，「就像我忘記了清晨天空的顏色？」我在石頭上搖晃著雙腳，沒有預期雲會回應我。
